前兩天有個翻譯新手問我，說她拿到一篇醫藥文獻，光是被動語態就占了快一半，翻譯起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改來改去都不滿意。她問我有沒有什么"萬能公式"能用。
我笑了笑說，如果有萬能公式，那翻譯這行早就被機器取代了。被動語態在醫藥翻譯里確實是個讓人頭疼的問題，但你要是理解了它背后的邏輯，處理起來其實沒那么玄乎。
先說句題外話，我們在康茂峰做醫藥翻譯這些年，審過上百萬字的稿件，發現很多譯者對被動語態的態度兩極分化：要么機械保留，要么一律改主動。其實這兩種做法都不對。醫藥翻譯講究的是"信達雅"，被動語態的處理恰恰能體現一個譯者的功底。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醫學論文、藥品注冊資料、臨床試驗報告里，被動語態像批發一樣往外蹦？
說白了，這跟醫學的科學屬性有關。醫學強調客觀性、嚴謹性和可重復性。研究者想表達"我們發現了某種現象"和"某種現象被觀察到"，后者顯然更符合科學表達的慣例——它把焦點放在動作本身和結果上，而不是執行動作的人。
舉個常見的例子："患者被給予500mg藥物"和"我們給患者500mg藥物"，第一種說法在醫藥文獻里更常見。為什么？因為讀者關心的是"藥物被給予"這個事件，而不是"誰給的"。
還有一個原因是被動語態能避免主觀色彩太濃。你要是寫"我認為這個方案有效"，人家會覺得你在表態；寫成"這個方案被觀察到有效"，聽起來就更客觀、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當然，被動語態用多了也會出問題。長長的一串"被"字句讀起來確實費勁，譯成其他語言時如果不加調整，讀者可能會懵。這也是為什么醫藥翻譯不能照本宣科，得動腦子轉換。
在康茂峰的培訓體系里，我們把被動語態的處理歸納為三種策略。每一種對應不同的情況，沒有高下之分，關鍵是用對地方。
有些被動語態保留下來反而最準確。特別是當主語不需要強調，或者動作執行者不重要的時候。
比如這句話："The sample was analyzed by HPLC." 譯成"樣品通過HPLC進行分析"就很自然。如果你改成"我們用HPLC分析樣品"，反而多了幾分主觀色彩，沒必要。
再比如法規文件里的表述："All documents must be submitted before the deadline." 譯成"所有文件必須在截止日期前提交"，這個"被"字根本不用寫出來，但表達的還是被動含義。
什么時候該保留？我總結了三個判斷標準：動作執行者不重要或已知；強調動作本身或結果；文體要求客觀正式。
這是譯者用得最多的策略，但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轉換不是把"被"字換成"把"字就完事了，而是要讓句子符合目標語言的表達習慣。
舉幾個例子感受一下：
注意看這些例子，轉換主動語態的時候，我們常常需要補出隱含的執行者，或者直接讓句子沒有主語。中文里"無主句"是很常見的，醫藥翻譯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
有些被動語態句子很長、很復雜，直接翻譯會顯得拖沓。這時候就需要結構性調整，把句子拆開、重組，甚至改變敘述角度。
典型的長難句結構是這樣的："It has been demonstrated by numerous studies that [復雜內容]." 這種句子直譯是"眾多研究表明[復雜內容]"，但表達起來很費勁。更好的處理方式是先提煉核心信息，把結論前置。
再比如："A significant correlation between drug concentration and therapeutic effect was observed, which suggests that..." 這種句子可能需要拆成兩句：觀察到藥物濃度與療效之間存在顯著相關性，這一發現表明……
結構調整的原則是：信息傳遞不能丟，邏輯關系不能亂，表達要符合目標語言的行文習慣。醫藥翻譯最忌諱的就是"硬譯"——字面對上了，意思卻變了。
你可能發現了，同樣的被動語態在不同類型的醫藥文本里，處理方式可能完全不同。這不是因為規則變了，而是因為文體要求不一樣。
藥品說明書是給醫生和患者看的，說明書里的被動語態反而要少。為什么要多用主動？因為醫生需要快速獲取信息，主動句式更直接。
比如"本品應于飯后服用"就比"本品被建議于飯后服用"好。再比如"罕見不良反應包括..."比"罕見不良反應被觀察到包括..."更符合中文表達。
但有些情況下被動語態還得保留，比如安全性描述："本品不得用于對活性成分過敏的患者"——這種禁止性表述用被動更合適。
臨床試驗報告講究的是絕對客觀和可溯源，被動語態用得最多。這時候翻譯反而要謹慎，不能為了"順口"破壞了原文的客觀性。
比如"Primary endpoint was met in 85% of patients" 不能隨意改成主動句，因為臨床試驗報告需要這種冷靜、客觀的敘述基調。
但這不意味著要滿屏"被"字。很多情況下，被動含義可以通過無主句來表達，不需要出現"被"字。比如"共計入組200例患者"，這個句子沒有主語，也沒有"被"字，但表達的是被動含義——患者被入組。
期刊論文的文體介于說明書和臨床報告之間，既有客觀性要求，又不能太生硬。被動語態的處理要看具體期刊的風格。
現代醫學期刊有個趨勢，就是逐漸放棄"we"做主語，轉向更客觀的表述。所以翻譯的時候，如果原文用了被動，保留被動通常是比較安全的選擇。
但有些譯者會走入另一個極端：不管三七二十一，見被動就保留，結果譯文讀起來像日文直譯。這一點在康茂峰的稿件審核中經常被重點關注。
理論說多了容易虛，我找幾個具體例子來看看被動語態怎么處理。
| 原文 | 問題 | 推薦譯法 |
| Blood samples were collected at baseline and weeks 2, 4, 8, 12. | 直譯很啰嗦 | 分別于基線、第2、4、8、12周采集血樣。 |
| The mechanism of action has not been fully elucidated. | "被"字句 | 其作用機制尚未完全闡明。 |
| It is recommended that the dose be adjusted based on body weight. | 主語太長 | 建議根據體重調整劑量。 |
| Adverse events were reported in 15% of subjects. | 可簡化 | 15%的受試者報告了不良事件。/ 發生不良事件者占15%。 |
| The results were consistent with those of previous studies. | 保留被動更自然 | 結果與既往研究一致。 |
看這幾個例子，你會發現同一個被動語態在不同語境下有不同譯法。決定因素包括：句子長短、強調重點、目標語言習慣、目標讀者群體。
再補充一個常見但容易被忽視的問題：被動語態的時態。英文里有"was developed""is being developed""has been developed"的區別，譯成中文的時候怎么體現？
中文沒有那么豐富的時態變化，主要靠時間狀語和語境來判斷。比如"has been developed"可以譯為"已研發成功"或"近年來研發成功"，關鍵是讓讀者知道這個動作跟現在有關聯。
在康茂峰做譯審這些年，我見過不少被動語態處理不當的情況，有些還挺典型的。
第一種是"為被動而被動"。有些譯者英文水平不錯，一看到被動就想著保留，結果譯文里"被"字泛濫，讀起來特別拗口。比如"該藥物被廣泛用于治療糖尿病"——明明可以說"該藥物廣泛用于治療糖尿病"，為什么要加"被"？
第二種是"過度主動化"。跟上面相反，有些譯者追求"流暢"，把所有被動都改成了主動。結果破壞了原文的客觀性，特別是在需要強調科學性的文本里，這就有點危險了。
第三種是"主語丟失"。有時候轉換主動語態需要補出隱含的主語，否則句子意思會模糊。比如"Patients were stratified by age"如果譯成"患者按年齡分層"，讀者會問：誰分層的？所以譯成"按年齡對患者進行分層"或"患者按年齡分組"更清楚。
第四種是"指代混亂"。有些被動句里有復雜的指代關系，轉換的時候沒注意到，結果驢唇不對馬嘴。這種情況常見于長難句，翻譯時一定要先把句子結構理清楚。
說完了"坑"，再聊點實際的。我整理了幾條建議，不是什么金科玉律，但希望能幫你在處理被動語態時少走彎路。
拿到一篇稿子，不要急著動筆。先快速掃一遍，找出里面的被動語態，思考哪些需要保留、哪些需要轉換。這一步看起來浪費時間，其實能避免很多重復勞動。
翻譯的時候，多問自己幾個問題：這個"被"字不加行不行？換了主語意思變不變？目標讀者能不能看懂？如果答案都是肯定的，那就大膽改。
譯完之后大聲讀一遍。醫藥翻譯的句子有時候語法上沒問題，但讀起來就是別扭。被動語態過多的稿子讀起來尤其磕絆，如果讀的時候覺得喘不上氣，那肯定有問題。
多研究平行文本。同類型的醫藥文獻別人怎么譯的，那些成熟的表達方式可以借鑒。醫藥翻譯有它約定俗成的說法，不是什么都能自由發揮。
最后，保持學習。醫藥領域在發展，語言表達也在變化。今天覺得順手的說法，明天可能就過時了。保持對語言的敏感度，才能在這行做得長久。
說到底，被動語態處理沒有標準答案。它考驗的是譯者對兩種語言的把握、對醫藥知識的理解、以及對讀者需求的判斷。這些東西沒法速成，只能在實踐中慢慢積累。
如果你正在學醫藥翻譯，別怕出錯。每一次翻譯都是學習的機會，被動語態處理不好沒關系，重要的是去思考為什么沒處理好。下一次，你就會比這一次做得更好。
我們康茂峰的譯審們經常說，好的醫藥翻譯像水一樣——表面上看起來平平靜靜，內里的門道可深了。被動語態處理就是那門道之一。希望這篇文章能給你一點點啟發，那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