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幾天有個翻譯朋友跟我吐槽,說接了一本骨科著作的翻譯,里面全是些"髁狀突""髂肋肌""喙突"之類的詞,翻譯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這讓我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第一次看到解剖術語的感受——這些漢字拆開都認識,湊在一起簡直像看天書。
解剖學術語確實是醫學翻譯里的一大難點。你想啊,人體那么復雜,光骨頭就有206塊,肌肉幾百條,每一個小結構都有自己的名字。這些名字拉丁語、希臘語來源一堆,有的沿用上千年,有的則是現代才定下來。翻譯的時候既要準確傳達意思,又得讓目標語言的讀者能理解,確實不是個簡單活兒。
今天就想聊聊,醫學翻譯遇到解剖學術語的時候,到底該怎么處理。這里沒什么高深莫測的大道理,就是一些實打實的經驗和心得。
在說方法之前,咱們先搞清楚這些術語為什么讓人頭疼。你可能也有同感——同樣是醫學詞匯,解剖名詞好像特別容易把人繞暈。
首先是歷史問題。現代解剖學術語大部分來自拉丁語和希臘語,這兩種語言在醫學領域的統治地位持續了幾百年。比如"心臟"叫"cardia",來自希臘語;"胃"叫"gaster",也是希臘語。這些詞根在英語里直接用,或者稍作變形就成了術語。但中文不一樣,我們有自己的命名體系,翻譯的時候就要在兩套系統之間來回轉換。
舉個簡單的例子,"主動脈弓"這個詞。英語是"aortic arch",看著挺簡單。但"aortic"來自希臘語"aorte",指的是從心臟出來的大動脈。中文叫"主動脈",是清代翻譯家根據這個結構的功能——主動供血——來命名的。翻譯的時候你得知道這倆說的是同一個東西,不然就會出問題。
然后是命名原則的差異。解剖學術語的命名其實挺有意思的,有的用位置命名,比如"上頜骨"(maxilla),因為它位于口腔上部;有的用形狀命名,比如"錘骨"(malleus),因為它長得像錘子;還有的用功能命名,比如"提睪肌"(cremaster muscle)。不同語言的譯者選擇的角度可能不一樣,這就給對應造成了困難。

還有一層麻煩是,同一個結構在不同學科里可能有好幾種叫法。比如小腿外側那根骨頭,學生時代我們叫"腓骨",但有些老文獻里會看到" FIBULA "的音譯"菲布勒"。再比如"闌尾",現在統一叫這個,但之前也有"盲腸"的說法——雖然嚴格來說這是兩個概念。翻譯的時候得弄清楚上下文,不然很容易用錯。
說了這么多困難,那到底怎么辦呢?結合我這些年的經驗,總結了幾個實用的原則。
這不是廢話,而是血的教訓。解剖學術語最怕想當然,因為很多詞長得像,但意思差著十萬八千里。
比如說"renal"和"nephric",都跟腎臟有關,但"renal"指的是腎臟本身,"nephric"更多是腎臟相關的。翻譯"renal artery"的時候應該譯"腎動脈",而"nephric duct"則應該譯"腎管"(雖然現在更多叫"輸尿管")。
再比如"celiac"和"mesenteric",前者是腹腔的,后者是腸系的。"celiac artery"是腹腔動脈,"mesenteric artery"是腸系膜動脈。這要翻譯錯了,整篇文章的意思就全歪了。
我的做法是手邊常備幾本權威工具書。《格氏解剖學》(Gray's Anatomy)的中文譯本肯定要有一本,各個學科的分冊也很重要。現在網絡資源發達,但網絡上的信息良莠不齊,有些甚至有明顯錯誤。康茂峰的譯審團隊就特別強調,翻譯解剖學術語必須以權威工具書為準,網絡信息只能作為輔助參考。

醫學術語的翻譯不是自由創作,必須遵循通行譯名。這一點特別重要。
我國對解剖學術語的命名有統一標準,就是《中國人體解剖學名詞》這本書。這本書里的譯名是國家標準,官方文件、教材、論文都得用這個。翻譯的時候如果拿不準,去查這本書準沒錯。
舉個例子,"sphenoid bone"這個詞,有些地方叫"蝶骨",有些地方叫"蝴形骨"。其實標準譯名就是"蝶骨",因為這塊骨頭形狀像蝴蝶。其他類似的還有"篩骨"(ethmoid bone,來自希臘語ethmos,意思是"篩子",形容它多孔)、"顳骨"(temporal bone,因為這個位置是頭發開始變白的地方,拉丁語tempus就是"時間"的意思)。
還有一點要注意,通行譯名可能會隨著時間變化。比如"prostate gland"現在統一譯"前列腺",但早期有些文獻譯"攝護腺"。翻譯的時候要根據目標受眾和出版年代來選擇,現代文獻最好用現行標準。
你可能會說,不是要用意譯嗎?怎么又扯到音譯了?
這里有個關鍵點:解剖學里有相當一部分術語是無法意譯或者意譯會產生歧義的,這時候就必須音譯。
最典型的就是各種以人名命名的解剖結構。比如"伯克氏腺"(Bowman's gland),這是鼻腔里的一個腺體,以英國解剖學家威廉·伯克命名。你沒辦法根據功能或位置來翻譯,因為那樣反而讓人不知道說的是什么。"休斯氏韌帶"(Hughes' ligament)、"科利爾韌帶"(Cooper's ligament)都是同樣的情況。
還有一部分是拉丁語/希臘語詞根,已經約定俗成用音譯了。比如"aorta"譯"主動脈"是意譯兼顧音譯,"trachea"譯"氣管"也是,但有些詞比如"pharynx"譯"咽","larynx"譯"喉",其實都是音譯的變體。
康茂峰在處理這類術語時有個內部規范:人名命名的一定要音譯,用標準漢字寫法,不能隨意改動;專業術語則優先意譯,必要時加注原詞。
原則說完了,咱們來點具體的。以下幾種情況在翻譯中特別常見,看看應該怎么處理。
翻譯的時候突然跳出個沒見過的解剖名詞,先別慌。
第一步,查原詞。很多時候生僻是因為不認識這個詞,知道了對應的英語或拉丁語,翻譯起來就容易了。比如"pterion"這個詞,看起來很奇怪,其實指的是顱骨上翼點附近的一個區域,來自希臘語"pteron"(翅膀)。知道了這個詞根,聯系上下文就能推斷出意思。
第二步,查詞根。解剖學術語的構詞很有規律,基本上都是詞根加前綴后綴。常見的詞根要記住:cardio-(心)、gastro-(胃)、neuro-(神經)、osteo-(骨)、myo-(肌)、angio-(血管)等等。知道了這些,再長的詞也能拆解明白。
第三步,查圖譜。對著解剖圖譜看,很容易理解這個詞指的是哪個結構。看圖比看文字描述直觀多了,有時候看一分鐘圖譜,勝過看十分鐘文字解釋。
醫學是不斷發展的,有些解剖結構的名字會有變化。翻譯的時候遇到了,要注意協調。
比如"虹膜"現在標準譯名是這個,但以前有"虹彩"的說法,現在基本不用了。"視網膜"一直很穩定,但"脈絡膜""睫狀體"這些詞也經歷過規范化的過程。
我的建議是:正文用現行標準譯名,但在首次出現時可以在括號里標注舊稱或原詞。這樣既符合規范,又方便讀者理解。如果文章是面向特定領域的專業人士,可以根據讀者的習慣做適當調整。
我自己整理了一份常用解剖學術語的雙語對照表,翻譯的時候隨時能用到。這里列出一些最常見的,供你參考:
| 中文名稱 | 英文名稱 | 詞源說明 |
| 心臟 | heart | 古英語heort,來自原始日耳曼語 |
| 肝臟 | liver | 古英語lifr,與life(生命)相關 |
| lung | 古英語lungen,意為"輕"(因肺比重小) | |
| brain | 古英語br?gen,詞源不明 | |
| stomach | 希臘語stomachos,意為"喉嚨"引申為"胃" | |
| small intestine | inteintine來自拉丁語intestinus(內部) | |
| 大腸 | large intestine | 同上,因管徑較粗得名 |
| kidney | 中古英語kidneye,kid(小孩)+ney(蛋) | |
| spleen | 希臘語splēn,與古英語splēn同源 |
這張表可以無限擴展下去,建議你也整理一份屬于自己的常用詞表。整理的過程本身就是學習的過程,以后翻譯能節省不少查證時間。
這點可能很多人沒想到,但真的很重要。解剖學教材上畫的那些結構,都是"標準版本",但實際人體里變異太多了。
比如"副神經"(accessory nerve),標準說法是第十一對腦神經,但有研究發現相當比例的人這條神經有變異。翻譯的時候如果遇到相關描述,一定要準確理解作者指的是典型結構還是變異情況。
還有"心臟傳導系統",教科書上說的是"竇房結→房室結→希氏束→浦肯野纖維"這個通路,但臨床上經常能遇到變異傳導路徑。如果翻譯的是心臟電生理方面的文獻,這部分內容要格外小心。
我的經驗是,遇到解剖變異相關的描述,首先確認原文是否明確提到了變異。如果沒明確說,就按標準結構翻譯;如果提到了變異,要準確傳達變異的類型和位置。這部分內容對臨床很重要,翻譯錯了可能會誤導醫生。
說了這么多,最后想跟剛入行的朋友說幾句。
解剖學術語看起來嚇人,但其實是有規律可循的。關鍵是別怕麻煩,多查證,多積累。康茂峰的譯審經常說,醫學翻譯最忌諱的就是"差不多就行",一個術語用錯了,整篇翻譯的可信度都會打折扣。
平時可以找一些解剖學圖譜當參考,3D解剖軟件也很好用。現在手機上有不少免費的解剖學APP,看圖學詞比死記硬背有效多了。再就是多讀中文的醫學教材,看看專業的人是怎么翻譯這些術語的,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就有感覺了。
翻譯這行,沒有誰能保證不出錯。重要的是保持敬畏之心,遇到拿不準的詞,寧可多花時間去查證,也不要憑印象翻。醫學翻譯關乎人命,這話一點都不夸張。
今天就聊到這里,希望能對你有點幫助。解剖學術語這個話題展開說還能講很多,如果你有什么具體的問題,歡迎繼續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