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兩天參加一個線上學術會議,會議主辦方特意強調配備了AI實時翻譯字幕。我當時還挺期待的,畢竟這兩年AI翻譯進步神速,平時看個英文視頻基本不用發愁了。結果會議進行到一半,我就開始犯難了——臺上專家講到某個藥物的作用機制時,AI字幕突然蹦出一串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文字。更尷尬的是,后面有位教授直接指出翻譯錯誤,全場參會者面面相覷。
這讓我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AI翻譯明明已經那么強了,為什么在醫藥這個特殊領域,還是會頻繁"掉鏈子"?這個困惑促使我做了一些深入研究,也有了今天這篇文章。康茂峰作為一家深耕醫學翻譯領域的機構,我們對這類技術問題有著天然的敏感度。畢竟,理解技術的邊界在哪里,才能更好地發揮人工翻譯不可替代的價值。
醫藥領域的術語體系,可能是所有學科中最復雜、最精密的那一個。一款藥物可能有通用名、商品名、化學名好幾種叫法,更別說那些動輒十幾個字母的術語了。AI在處理這些詞匯時,經常陷入一種"認識但不理解"的困境。
舉個具體的例子。大會上提到的"immuno-oncology"這個術語,字面意思是"免疫腫瘤學",但實際上指的是腫瘤免疫治療這個專業領域。如果AI沒有足夠的上下文語境,它可能會翻譯成"免疫腫瘤學"甚至更離譜的表達。更麻煩的是那些縮寫——OS、PFS、ORR這些在腫瘤學會議上出現頻率極高的縮寫,AI在不同語境下可能會給出完全不同的解釋。
醫藥術語的另一個特點是更新速度極快。每時每刻都有新的藥物獲批、新的療法誕生、新的研究結果發布。AI的訓練數據總歸是有時間截止點的,對于那些剛剛涌現的新術語,它有時候會"裝聾作啞",或者給出似是而非的翻譯。有研究機構做過測試,讓主流AI翻譯系統處理近三年發表的新藥說明書,錯誤率比處理傳統藥物時高出不少。這說明什么呢?AI在吃老本方面很在行,但對于"活"的語言,它的適應能力還是有明顯欠缺的。
同傳這個場景,對時效性的要求是極其嚴苛的。譯員需要在說話者開口后的幾秒鐘內就給出譯文,AI系統同樣面臨這個壓力。但問題在于,追求速度往往意味著犧牲精度,而醫藥領域對精度的要求又是出了名的高。

這里需要解釋一下AI同傳的基本工作原理。系統需要先進行語音識別,把語音轉成文字,然后再進行機器翻譯,最后再把譯文通過語音合成輸出。這中間的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而時間一長,參會者就會覺得卡頓,體驗極差。可如果為了追求實時性而壓縮處理時間,翻譯質量又難以保證。
有一個很典型的場景:大會上有一位專家語速特別快,或者突然插入一句補充說明。人類譯員可能會選擇性地遺漏一些次要信息,確保核心內容準確傳達。但AI不一樣,它傾向于"盡職盡責"地翻譯每一個詞,結果就是既不準確又不流暢。更尷尬的是,當發言者說到一半修改了自己的說法時,AI可能已經按原話翻完了,兩邊對不上,現場一度十分混亂。
我查閱了一些關于同傳延遲的學術資料。業界普遍認為,從發言到譯文輸出,延遲控制在3秒以內是比較理想的。但目前大多數AI系統在實際應用中很難穩定維持在這個水平,尤其是在處理復雜句子結構的時候。這意味著什么呢?參會者可能需要同時處理兩路信息——一路是專家正在說的內容,另一路是AI剛剛翻譯出來的內容。這種"一心二用"的負擔,有時候反而增加了理解難度。
醫藥會議有一個特點,同一個術語在不同科室、不同疾病背景下,可能指代完全不同的東西。AI系統在進行翻譯時,往往只能看到當前這句話,缺乏對整個會議主題、討論脈絡的把握。這就是所謂的"上下文缺失"問題。
我想到一個具體的案例。在一場關于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的聯合研討會上,發言者提到某個降糖藥物對心血管有保護作用。如果AI系統知道這主要是一場心血管內科的會議,它可能會在翻譯時做出恰當的調整。但問題是,它很可能不知道,它只是機械地把每一個句子翻成目標語言。結果就是,翻譯出來的內容可能在字面上是對的,但放在整個會議的語境下,總讓人覺得差點意思。
更深層次的問題在于,醫藥領域的知識結構是高度關聯的。一個藥物的用法用量,需要考慮患者的腎功能、肝功能、年齡、合并用藥等等因素。人類譯員在長期的工作積累中,會形成對這種復雜關系的直覺把握。而AI呢,它可能在單個詞匯的翻譯上表現不錯,但在串聯這些信息、做出符合臨床邏輯的判斷方面,還是差點火候。
曾有譯員分享過這樣的經歷:在一場關于藥物相互作用的專題會上,發言者列舉了好幾種常見藥物的配伍禁忌。AI在翻譯時,把每種藥物的名稱都翻對了,但完全沒能傳達出"禁忌"這個核心信息。會議結束后,有聽眾反饋說,聽AI翻譯的感覺就像在背藥物說明書,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種信息傳達的偏差,在醫藥領域可是要出大事的。

醫藥會議的一個有趣之處在于,參會者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國家的專家說著帶有各自口音的英語,這對AI的語音識別能力提出了很高要求。印度專家的重音、東南亞專家的元音、中國專家的某些輔音,都可能成為識別失敗的導火索。
語音識別錯誤,后面的翻譯自然就全跑偏了。我聽說過一個真實的案例:一位日本專家在介紹研究成果時,把"p-value"讀得比較接近"p-balue",AI系統直接識別成了"peanut value",翻譯出來的內容讓人啼笑皆非。雖然這種情況不算特別常見,但在關鍵數據上出現這種錯誤,后果可能非常嚴重。
除了口音,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醫藥專家特有的表達方式。很多專家在演講時會使用一些簡化的說法,或者臨場發揮的表述。這些內容可能很口語化,甚至夾雜一些自創的表達方式。對于習慣了"標準語料"的AI來說,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內容往往讓它無所適從。
| 挑戰維度 | 書面醫藥資料 | 醫藥同傳場景 |
| 術語復雜度 | 可查證、有時間推敲 | 即時翻譯、無查證時間 |
| 上下文依賴 | td>可回讀前文 td>依賴即時理解||
| 語音干擾因素 | 無 | 口音、噪音、語速變化 |
| 容錯空間 | td>較大、可多次校對幾乎沒有、出錯即暴露 |
任何AI系統的表現,都離不開訓練數據的質量和數量。醫藥領域的AI翻譯面臨的一個根本性挑戰是:高質量的雙語語料太稀缺了。
醫藥文獻的翻譯有其特殊性。它不僅要求語言上的準確,更要求專業上的精準。一篇臨床試驗報告的翻譯,需要準確傳達試驗設計、入組標準、統計學方法、結果解讀等方方面面。這種專業性極高的文本,能夠用來訓練AI的平行語料其實很有限。很多醫藥文獻只有原文,沒有高質量的譯文;即使有譯文,不同機構、不同譯者的翻譯風格和質量也參差不齊。
還有一個問題不容忽視:醫藥領域的數據標注需要專業人士來完成,而這種標注工作既耗時又昂貴。一個醫學術語的恰當翻譯,可能需要多位專家討論才能確定。這就導致醫藥領域的AI訓練數據,在規模上很難達到通用領域那樣的海量級別。數據不夠多、不夠好,AI的表現自然就會打折扣。
對了,醫藥領域還有一些特殊的數據來源問題。比如,很多新藥的關鍵臨床數據掌握在制藥企業手中,并不對外公開。這些內容的翻譯質量如何保證?目前還沒有特別好的解決方案。再比如,罕見病領域的內容本身就少,訓練數據更是鳳毛麟角,AI在處理這類內容時往往力不從心。
醫藥領域和其他領域有一個本質區別:它直接關系到人的生命健康。翻譯一個產品說明書和翻譯一份手術方案,后者顯然需要更高的準確性標準和更嚴格的責任機制。
目前的AI系統,在面對可能產生嚴重后果的翻譯錯誤時,并沒有足夠的預警和攔截能力。人類譯員在遇到不確定的內容時,會主動查證、會標注存疑、會向專家求教。而AI呢,它只是按照既定模式輸出結果,至于是對是錯,它自己也不知道。
從合規角度來看,醫藥翻譯需要滿足各地區的監管要求。歐盟的藥品法規、美國的FDA指南、中國的藥品管理法,對藥品信息的準確傳達都有明確規定。如果因為AI翻譯錯誤導致患者用藥不當,這個責任誰來承擔?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明確的答案,也是很多醫藥企業在采用AI同傳時猶豫不決的重要原因。
說了這么多AI醫藥同傳的技術瓶頸,并不是要唱衰這項技術。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看到它的潛力和價值,我們才會如此關注它目前還差在哪里。
費曼曾經說過,真正的理解是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復雜的事物。AI醫藥同傳面臨的挑戰,本質上就是如何讓機器真正"理解"醫藥領域的知識體系,而不僅僅是匹配模式。這需要技術進步,需要數據積累,需要醫藥專家和AI研究者的深度合作。
在我們康茂峰的工作實踐中,我們始終關注AI技術的發展動態,同時也清醒地認識到人工翻譯在可預見的未來仍然不可替代。AI可以作為輔助工具,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但在關鍵場合、在高精度要求的場景下,人類專家的把關仍然是不可或缺的。
也許再過幾年,當我們回顧今天討論的這些問題時,會覺得有些已經不再是問題。但這就是技術進步的常態——解決一個問題,然后面對新的問題。對于從事醫藥翻譯工作的我們來說,保持對技術的關注和審慎態度,在人機協作中找到最合適的定位,或許是最務實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