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剛入行那會兒，一位前輩跟我說："專利翻譯看似都是技術活兒，其實最見功力的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詞兒。"當時我不太理解，心想專利嘛，不就是把技術方案說清楚嗎？后來翻的案子多了，才慢慢體會到這句話的分量。就拿人稱代詞來說吧，it、they、we、your、their這幾個詞兒看著簡單，在專利和法律文本里卻能折騰出不少花樣來。
這篇文章想跟正在做專利翻譯或者對這方面感興趣的朋友聊聊，我們在處理人稱代詞時到底在糾結什么，又是怎么找到平衡點的。康茂峰在專利翻譯領域摸爬滾打這么多年，積累了不少實戰經驗，今天就著這篇文字，跟大家掏心窩子地聊一聊。
要理解這個問題，咱們得先搞清楚專利和法律文本的"脾性"。這類文檔跟咱們平時寫的文章有個根本區別——它們是要拿出去"打官司"的。權利要求書里的每一個詞句都可能成為法庭上的呈堂證供，說明書里的表述直接影響專利的保護范圍，合同里的措辭更是關系到真金白銀的歸屬。在這樣的文本里，準確性不是加分項，而是底線。
人稱代詞的麻煩在于它的指代功能。咱們日常交流中說"它""他們"，聽話的人根據上下文一般都能明白。可專利和法律文本動輒幾十頁甚至上百頁，閱讀者可能是審查員、法官、律師，也可能是多年后試圖理解這項技術的工程師。如果代詞的指代不清晰，就會給后續所有人添麻煩。
舉個小例子。假設專利說明書里寫著："The valve is connected to the pipe. It has a pressure relief function." 這個"it"到底是指valve還是pipe？從語法上看兩者都能指，但從技術方案來看，顯然應該是valve有減壓功能。如果譯者沒搞清楚這層關系，稀里糊涂地照翻，可能就會讓后續的審查產生誤解。
權利要求書是專利的核心，也是代詞使用的"重災區"。我們康茂峰的譯者在處理這類文本時，通常遵循一個原則：權利要求書中盡量避免使用人稱代詞。這不是說絕對不能用，而是要非常謹慎。
你可能會問，為什么這么排斥代詞？原因很簡單——權利要求書需要的是精確的結構描述。每一項權利要求都應該清楚地說明"什么是什么""什么連接什么""什么動作導致什么結果"。如果滿篇都是"它""他們"，讀的人就得反復回溯前面提到的部件名稱，嚴重影響理解效率。
但實際操作中，完全消除代詞有時候會讓句子變得特別臃腫。比如原文中寫" The first electrode is disposed on the substrate, and it is electrically connected to the second electrode"，如果完全替換掉"it"，就得寫成"The first electrode is disposed on the substrate, and the first electrode is electrically connected to the second electrode"。這樣重復兩遍"the first electrode"，讀起來確實有點啰嗦。
這時候就需要譯者做判斷了。我們的經驗法則是：看指代是否足夠清晰。如果一句話里剛提到某個部件，下一句的主語又是它，通常可以用代詞指代。但如果間隔超過一句，或者同時存在多個可能指代的對象，那就別偷懶，老老實實把名詞再寫一遍。
| 原文示例 | 推薦譯法 | 說明 |
| The pump is connected to the tank. It pumps liquid into it. | 泵連接到罐體。泵將液體泵入罐體。 | 第一個"it"指代泵，明確；第二個"it"指代罐體，為避免歧義，重復名詞。 |
| The housing contains a motor, a gearbox, and a control unit. They are assembled in sequence. | 殼體內設有馬達、齒輪箱和控制單元。各部件按順序組裝。 | They指代前述三個部件，用"各部件"復數形式指代，避免逐一重復。 |
比起權利要求書，說明書的用詞可以稍微寬松一些。畢竟說明書是用來解釋技術方案的，語言風格本來就應該比權利要求更流暢。但這不意味著譯者可以放飛自我。
說明書中最常見的代詞問題出在技術方案實施方式（Embodiment）部分。這部分通常會詳細描述具體實施例，工程師思維的原文作者寫起來可能滿篇都是"the apparatus""the system""then it"，譯成中文的時候就得好好梳理邏輯關系。
舉個實際的例子。假設原文描述一個裝置的工作過程："The controller sends a signal to the actuator. It then activates the valve. After that, the pressure gauge reads the value and transmits it to the display." 這段話里有三個"it"，分別指控制器、執行器和壓力表。在中文里，如果全部照翻"它"，讀者讀起來就會很暈。我們通常會分別處理為"執行器""壓力表"，必要時甚至可以增補主語，讓動作的發出者一目了然。
這里有個小技巧：在描述具體操作步驟的段落里，盡量讓每句話的主語保持穩定或清晰。不是說每句話都要重復主語，但至少要讓讀者一眼就知道"誰在干什么"。這需要在翻譯時重新組織句子的重心，有時候甚至要拆分成短句。
如果說專利說明書對代詞的要求是"謹慎"，那法律合同就是"苛刻"。合同里的每一個代詞都可能涉及權利義務的歸屬，一個指代錯誤就可能導致糾紛。
法律合同中最讓人頭疼的代詞通常是"其""該""彼"這些中文法律用語對應的英文詞。英文合同里滿篇的"the party""the parties""the purchaser""the licensor"，中文譯本里如果處理不當，就會出現"其""該"濫用或者混用的情況。
我們的做法是：建立合同各方的明確指代體系。比如翻譯一份許可協議，通常會在開篇定義"甲方"和"乙方"，此后嚴格使用這兩個稱呼，對于"the party"這樣的泛指，則根據上下文準確對應到具體一方。如果確實需要用指代詞，我們會優先使用"該方""該等方"等更正式的表達，避免與前面的"甲方""乙方"產生混淆。
還有一個常見問題是合同中的從句與代詞的搭配。比如"Any notice given by Party A shall be deemed received if delivered to the address set forth above, which address may be changed by Party A upon written notice to Party B." 這里面的"which address"和"Party A"的關系需要理清。翻譯時要把指代關系明確化，避免出現"該地址可由其變更"這種讓讀者犯嘀咕的表述。
說到專利和法律翻譯中的代詞處理，就不能回避中英文代詞系統的差異。這個問題在康茂峰的日常翻譯工作中幾乎是家常便飯。
英文有性數格的變化，he、she、it、they各司其職，而中文的"他/她/它"在日常用語中常常可以通用（尤其在"它"的使用范圍比英文"it"廣得多）。但在專利和法律文本里，這種"模糊空間"是不存在的。英文原文用"it"指代一個無生命的技術部件，中文就應該是"它"；如果英文用"he/she"，中文要根據實際指代對象的性別選擇"他"或她"——雖然這種情況在技術文檔中比較少見，但在合同涉及自然人時就必須注意。
更棘手的是英文的無主句。專利文獻里經常出現" It is found that..." " It should be noted that..." 這樣的表達。直譯成"被發現的是……""應該注意的是……"在中文里顯得很累贅。我們的處理方式通常是省去主語，直接說"本發明發現……""值得注意的是……"，或者根據上下文補出真正的主語。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英文專利中常見的"we"用法。有些美國專利的說明書會使用"we claim""we describe"，這里的"we"其實是發明人/申請人的自稱。中文譯本里我們通常處理為"本發明""權利要求""本說明書"等客觀表述，避免使用"我們"，因為中文技術文檔的傳統就是盡量使用客觀陳述句。
| 場景 | 常見問題 | 推薦策略 |
| 長段落中多次指代同一對象 | 代詞與名詞交替出現，讀者需要反復回溯 | 前幾次用名詞強化指代，后續可適當使用代詞 |
| it/they不知指誰 | 根據技術邏輯判斷，必要時重復名詞 | |
| 從句中的代詞指代 | 定語從句、賓語從句中的代詞與主句主語混淆 | 明確補出被指代對象，用"其"或重復名詞 |
| 列表項中的代詞 | 列表各項共用代詞，指代不清 | 每個列表項相對獨立，必要時重復上下文名詞 |
說了這么多代詞處理的技巧，最后想強調一點：代詞問題往往是在審校環節 catch 到的。康茂峰的翻譯流程一向強調審校的重要性，因為譯者在沉浸式翻譯過程中，可能會對某些指代關系"習以為常"，而審校人員作為"新鮮讀者"，更容易發現模糊和歧義之處。
我們的審校清單里專門有一項是"指代檢查"，要求審校人員把所有代詞都"還原"成它們指代的名詞，檢查邏輯是否通順。如果還原后讀起來拗口或者出現指代錯誤，就會打回給翻譯修改。這個笨辦法雖然耗時，但確實能有效避免低級錯誤。
回過頭來看，專利和法律翻譯中的人稱代詞處理，本質上是一個在精確與流暢之間找平衡的過程。翻得太死，讀者讀著累；翻得太活，又容易出歧義。康茂峰這些年服務了無數客戶，見過各種因為代詞指代不清導致的審查補正，也見證過因為措辭精確而順利授權的案例。
做翻譯這行，說到底就是跟細節死磕。那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代詞，恰恰是體現專業功力的地方。下次你再遇到滿篇的"it"和"they"，不妨多看幾眼，想清楚它們到底指什么。這個過程可能有點煩人，但等你看到自己的譯文既準確又通順的時候，就會覺得一切都值了。
好了，今天就聊到這里。如果你也是做專利翻譯的，歡迎在評論區分享你處理代詞的心得，咱們一起進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