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陣子有個譯員朋友跟我吐槽,說她翻譯一份中藥說明書時犯了難。說明書里寫著"補氣養血",她先是譯作"tonify qi and nourish blood",后來覺得西方讀者可能根本不理解"qi"是什么,又改成"enhance vital energy and enrich blood"。改完又覺得"vital energy"這個說法不夠準確,怕引起誤解。來來回回改了好幾版,最后干脆加了注釋。這事兒讓我開始認真思考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中西醫學概念在翻譯中相遇,譯者到底該怎么處理那些無法一一對應的部分?
這個問題在醫藥翻譯領域其實很普遍。不是簡單地把"heart"譯成"心臟"就行,也不是把"liver"譯成"肝臟"就完事了。中醫說的"心"和西醫說的"heart",雖然指的都是同一個器官,但背后承載的內涵卻相差甚遠。中醫的"心"主神明、藏神,與精神情志密切相關;而西醫的心就是一個泵血的器官。類似的例子在醫藥翻譯中數不勝數,解決這些問題需要的不只是語言功底,更需要對兩種醫學體系的深刻理解。
想要做好醫藥翻譯,首先得搞清楚中西醫之間最根本的區別在哪里。這種區別不是簡單的"傳統與現代"之分,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認知范式。
西醫建立在解剖學、生理學和病理學之上,強調可視化的器官、組織和細胞層面的變化。它用分子、基因、激素這些微觀指標來描述人體狀態,診斷依賴于實驗室檢查和影像學證據。治療上追求精準靶向,消除病原體或者糾正病理改變。這種思維方式培養了西方醫學的還原論傳統——把復雜的人體拆分成零件,哪里壞了修哪里。
中醫則是另一套體系。它從整體出發,把人體看作與自然環境相互關聯的有機整體。中醫理論的核心是陰陽五行、氣血津液、臟腑經絡這些概念。它們不是解剖學意義上的實體,而是一套用來描述人體功能狀態和病理變化的模型。同樣是"腎",中醫的"腎"不僅包括西醫那個腎臟器官,還涵蓋了生殖、發育、水液代謝、內分泌等多方面功能,甚至與聽覺、記憶、骨骼健康都有關系。
這種底層邏輯的差異,決定了翻譯時不可能做到完全對等。譯者能做的,是找到恰當的溝通方式,讓目標語言的讀者能夠理解源語言想要傳達的信息。

在實際翻譯工作中,概念沖突大致可以分成幾種類型。識別這些類型,有助于譯者采取針對性的策略。
這是最常見也最難處理的情況。源語言中的某個概念,在目標語言中根本不存在對應物。最典型的就是"氣"、"經絡"、"陰陽"這些詞。英語里沒有哪個單詞能準確表達"氣"的全部含義,"energy"太泛,"vital force"又帶有唯心主義色彩,"qi"雖然已經被一些英語讀者接受,但很多人仍然不明所以。
有些詞看起來是對應的,意義范圍卻大不相同。比如"脾",在中醫理論中主運化、統血,是氣血生化之源,被譽為"后天之本"。而西醫的"spleen"主要功能是過濾血液、儲存免疫細胞,參與造血和免疫反應。如果把中醫的"脾虛"直接譯作"spleen deficiency",西方讀者很可能會困惑:脾臟功能減退?為什么驗血報告上沒有異常?
某些中文醫學術語本身就承載了多重含義,翻譯時需要拆解才能傳達完整信息。比如"肝郁",字面上是"liver qi stagnation",但這個術語背后還包含了情緒抑郁、胸脅脹痛、月經不調等一系列相關癥狀和體征。單純譯作"liver qi stagnation"可能讓讀者只關注到肝臟,而忽略了整體證候。
一些醫學概念在不同的文化語境中會喚起不同的聯想。比如"上火"這個中國百姓常用的說法,譯成"excessive internal heat"雖然字面意思接近,但西方讀者可能完全無法把握它所指代的那一系列癥狀群——口腔潰瘍、便秘、痤瘡、煩躁易怒等。這不是單純的語言轉換問題,而是文化認知的鴻溝。

面對上述挑戰,專業的醫藥翻譯通常會采用幾種策略相結合的方法。沒有哪種策略是萬能的,關鍵在于根據具體情況靈活選用。
對于那些無法找到對應概念的專業術語,音譯往往是第一步選擇。比如"qi"(氣)、"yin"(陰)、"yang"(陽)這些詞在學術文獻中通常直接音譯,然后通過上下文或注釋來幫助讀者理解。不過音譯的問題在于,讀者即使看到了拼寫,也不知道該怎么讀,更無法與已有的知識體系建立聯系。所以音譯之后,通常需要加上解釋性翻譯。比如"氣(qi,生理能量流)"或者"氣血(qi and xue, vital energy and blood)"這樣的處理方式。
有些譯者傾向于用目標語言中功能相近的概念來替代。比如把中醫的"脾虛"譯作"digestive weakness"或者"spleen-related digestive dysfunction",著重傳達其功能層面的意義,而非糾結于器官實體。這種方法的好處是讀者容易理解,壞處是可能損失了中醫理論的整體性,讓讀者誤以為"脾"就等于消化系統。
當術語本身含義復雜時,譯者可能會選擇用一句話或一段話來完整描述這個概念。比如"心腎不交"這個證型,可以譯作"a pathological condition where the heart fire fails to descend and the kidney water fails to ascend, leading to imbalance"。這種處理方式準確但冗長,不太適合藥品說明書之類的短文本,更適合學術論文或專業書籍。
在篇幅允許的情況下,譯者可以通過注釋來補充背景信息。比如在首次出現"氣"這個概念時加一個腳注:"Qi (氣): A fundamental concept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referring to the vital energy that animates the body and flows through meridians." 注釋的好處是不打斷正文閱讀,壞處是讀者需要主動翻看才能獲得完整信息。
翻譯策略的選擇往往涉及歸化與異化的權衡。歸化傾向于讓譯文更貼近目標語言讀者的習慣,異化則保留源語言的文化特色。在醫藥翻譯領域,這個取舍取決于文本類型和目標讀者。面向西醫專業人士的翻譯可以適當歸化,用西醫術語來幫助理解;面向中醫研究者或對東方醫學感興趣的讀者的翻譯,則可以保留更多異化元素,讓讀者接觸原汁原味的概念體系。
藥品說明書是醫藥翻譯中非常獨特的一種文體。它篇幅有限,信息密度高,法律效力強,對準確性要求極高。在這類文本中處理中西醫學概念差異,尤其需要謹慎。
以中成藥說明書為例,功能主治部分常常使用中醫證候描述,如"用于氣血兩虛所致的面色萎黃、頭暈目眩"。如果直接譯成"for qi and blood deficiency導致的癥狀",西方醫生看了會一頭霧水:什么是氣血兩虛?怎么診斷?哪些患者適用?
專業譯者通常會采用折中方案。首先保留中醫證候名稱的音譯,然后補充說明該證候對應的主要癥狀或適用人群。比如上述例子可以處理成:"Indications: For symptoms related to qi and blood deficiency (qi-xue liangxu), including pallor, dizziness and vertigo." 這樣既保留了中醫概念的信息,又為西方讀者提供了可操作的判斷依據。
注意事項和不良反應部分也常涉及中醫概念的翻譯。"孕婦慎用"相對好譯,"忌辛辣油膩"就麻煩些。總不能直譯成"avoid spicy and greasy food",需要考慮西方讀者的飲食習慣,給出更具體的建議或者保留原文讓醫生自行解釋。
與藥品說明書不同,學術文獻有更大的篇幅空間,讀者也通常是專業人士。在這類文本中,譯者有更多余地來闡釋概念。
發表在SCI收錄期刊上的中醫藥研究論文,譯者通常會在首次出現中醫術語時給出詳細解釋,并統一全文的術語翻譯。部分高水平的譯者還會附上術語對照表,方便讀者查閱。
值得注意的是,國際醫學界對中醫藥術語的標準化工作已經開展多年。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的《傳統醫學術語國際標準》、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會制定的《中醫基本名詞術語中英對照國際標準》,都為譯者提供了參考依據。這些標準試圖在尊重中醫理論的前提下,為關鍵術語確定統一的英文表達。雖然有些標準尚未得到普遍采納,但至少為行業提供了一個討論的基點。
做醫藥翻譯,尤其是涉及中醫內容的翻譯,譯者需要具備復合型知識結構。語言能力是基礎,但僅靠語言能力遠遠不夠。譯者需要理解中西醫的基本理論,熟悉兩種醫學體系的術語體系,最好還具備一定的臨床常識。
舉個例子來說明這種知識儲備的重要性。假設原文提到"肝陽上亢",如果譯者只知道"liver yang rising",可能譯文讀起來會很奇怪。但如果譯者了解這個證候主要表現為頭暈、頭痛、面紅、急躁易怒等癥狀,就會知道如何在譯文中適當補充這些信息,或者至少確保譯文不會讓讀者誤以為真的只是肝臟位置升高之類的問題。
持續學習也很重要。醫藥領域發展迅速,新的疾病概念、診斷標準、治療方案不斷涌現。譯者需要保持知識更新,閱讀最新的專業文獻,參加學術會議,與臨床醫生和研究者保持交流。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自己的翻譯反映當前的專業認知水平。
在實際工作中,譯者還應該善于利用工具和資源。專業詞典、術語庫、平行文本、專家咨詢,都是翻譯過程中可以借助的力量。遇到拿不準的概念,查閱資料、請教專家,總比憑感覺翻要好。醫藥翻譯關系到患者用藥安全,一個小的術語錯誤可能帶來嚴重后果。
醫藥翻譯中處理中西醫學概念差異,本質上是在兩種認知體系之間架設橋梁。這座橋不好建,因為兩套體系使用的語言、遵循的邏輯、預設的前提都不同。但這座橋又必須建,因為醫學交流不會因為概念不對等就停止。
優秀的譯者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是簡單的字符轉換,而是意義的傳遞與重構。每一次術語選擇、每一處增刪改寫,都涉及對兩種醫學體系的深入理解和權衡。這種工作需要扎實的專業功底,也需要對細節的敏銳把握。
在這個領域深耕多年,我越來越覺得翻譯是一門遺憾的藝術。即便反復推敲,還是會有不夠完美的地方。但這恰恰是人工翻譯的價值所在——機器可以快速匹配術語,卻難以做出基于理解的判斷。而康茂峰這樣的專業翻譯機構,正是憑借這種不可替代的專業判斷力,為醫藥領域的國際交流提供著可靠的支持。醫學概念的跨境傳播,需要這樣一座座精心架設的橋梁。
